當前位置: 池州 -> 悦讀會 -> 正文
晚娘也是娘
發佈日期:2020-10-29    作者:周伯文 閲讀:

“這女人好德性,天天背癱兒子上學。”

“癱兒子還不是她親生的呢。”

“啊——不是她生的?”

“是她男人和一個寡婦生的,那寡婦生這孩子時大出血死了,男人就將這孩子抱回自己家了。”

“這女人是晚娘喲。”

“是的,這孩子命真夠苦的,沒有親孃不説,可不到一歲兩隻腿又癱了,都是這個晚娘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。”

“乖乖。”

“嘖嘖。”

……

古老而喧囂的洋湖街,大小不一凸凹不平的青石板街道上,一個身材不高而又清癯、額頭佈滿皺褶的中年女人,揹着一個八、九歲的男孩,一步步急促而吃力地走着。女人粗糙的雙手像呼啦圈一樣箍住男孩的屁股,用力託着,不讓男孩下滑。男孩身上挎只灰色的書包,兩隻細嫩的手臂環抱着女人的頸脖,合攏在女人的胸前;男孩的雙腿又短有細,像枯藤一樣畸形地扭曲着,在女人身後左晃右蕩。要不是街道兩旁的房屋遮住了冉冉升起的太陽,女人揹着男孩的身影一定被陽光照得很長、很長,甚至鋪滿整條街,可以説,那是世界上最精緻最動人的一幅剪影,或者説一幅水墨畫。

街道上,不時遇到三三兩兩的人,他們無不被這幅畫面所吸引,特別是走到一家早點鋪時,賣早點和買早點的人一下子忘記了幹什麼,幾乎不約而同地掉頭朝這幅畫面凝視着,你一言我一語地議論着,感嘆着。

癱兒子就是我。

我一下子驚呆了。

沒想到,原來我從一出生就纏上了不幸和苦難,註定命途多舛了。此時此刻,人們的議論有如驚天動地的雷聲迅速碾過我的腦際,讓我無比的愕然和震撼:天天照顧我的女人,天天喊媽媽的女人,竟然不是親媽,而是晚娘。

讓我感動的是,晚娘竟然從沒有忽視過我,怠慢過我,一直像親孃一樣待我。這樣説吧,親孃能做到的,她都做到了;親孃未必能做得到的,她也做到了。就拿我這次上學來説吧,如果不是晚娘,我很可能難入校門。

“孩他爸,孩子8歲了,也送他讀書吧。”這是開學報名的那天早晨,晚娘鄭重其事地對父親提議。

“一個癱子讀書能有什麼用呢?”父親漫不經心地回答着。

“話可不能這麼説,有點文化總要好些,不然以後連自己名字都不會寫。”晚娘立即糾正父親的偏見。

“給他學個補鞋的手藝吧。”父親説出自己真實的想法。

“他這麼小咋學手藝?再説,先讀讀書再學手藝不是更好嗎,最起碼賬不會算錯。”晚娘提高了幾分聲調,動情地勸説着父親。

“可是,”父親猶豫了一會,説:“學校還在洋湖街,兩裏來路,怎麼去讀?”

“揹他去讀唄。”

“誰背呢?”父親之所以這樣問,是因為他是石匠,常年在外攬活幹活,很少在家。雖然還有一個姐姐,但姐姐也只大我三歲,是背不動我的。

“我揹他去。”晚娘毫不猶豫地説。

正是在晚娘的懇求下,父親終於同意讓我上學了。

幾十年後的今天,再次回味那天的對話,我依然情不自禁地熱淚盈眶。

去學校兩裏多路,而且路也不大好走,除了兩三百米長的洋湖街是石板路之外,其餘全是灰撲撲的狹窄的土路。每每雨雪天氣,土路全成泥濘,稍微不慎就容易滑倒。

有次放學回來,連下三天雨的路面異常的糟糕。晚娘揹着我,在泥濘的路上深一腳淺一腳、一步一趔趄地艱難行走,走到半途一處小斜坡時,哧溜一下一腳踩滑了,整個身子都栽倒了。為了不讓我滑到泥裏,晚娘雙手插進泥地裏用力撐着,晚娘知道,只有控制住她自己的身子,才能穩住我的身子。不幸的是,在支撐的瞬間,晚娘的左手食指骨折了。

兩個多月後手指剛剛治癒,晚娘揹着我又跌了一次,而這次跌得驚心動魄。

這次也是放學,晚娘剛把我背出教室,入冬的第一場雪就不期而至。路面開始被不大不小的雪花一點點鋪蓋起來,有的地方還結起了薄薄的冰。晚娘揹着我,行走在白花花的雪路上好幾次差點兒摔倒,最終還是摔倒了,在一條深水溝旁。其實,每次走到那段路,晚娘都格外的小心,只是這次被雪花遮掩,看不清虛實,不小心踩在路邊鬆軟的腐殖土上,頓時身子一歪,摔倒了,倒地的一剎那,晚娘大驚失色,如果滾進溝裏,後果不堪設想,因為溝裏的水也很深。而且晚娘清楚,滾進溝裏的第一個就是我,因為我是在她背上,按照慣性,我會先滑下去。情急之下,晚娘發現旁邊有一蓬米把高的荊棘,閃電般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荊棘,直到我從她背上慢慢挪到地面坐穩時,她才咬着牙從荊棘上拔手——對,是拔,而不是鬆開——荊棘上一根根鋒利的刺深深扎進了晚娘手上皮肉裏。當晚娘費了大半天工夫把手從荊棘上拔下來時,兩隻手簡直慘不忍睹,手指上、手掌上、手腕上,滲出一道道殷紅的鮮血流成一片,不僅僅只是被荊棘上刺刺的,還有被荊棘旁邊的芭茅割出一條條長口子……

面對晚娘血肉模糊的雙手,我強烈地意識到:為了我,晚娘可以什麼都不顧,包括她的生命。

直到進了初中,我才不用晚娘背了,吃住都在學校裏,只是隔十天半月晚娘來一趟學校,給我送米送菜。家離學校兩裏多路,送起來還比較容易,但到了讀高中就有難度了,因為高中足足離家30多裏遠,晚娘也是全靠雙腿步行,早上五、六點出門,到十一點多才到,來回差不多要花一整天的工夫。

其實,是可以搭班車去高中所在地的,車票也僅僅兩元錢,可這區區兩元錢我們家都很難拿得出來,這個時候我們家幾乎沒有任何經濟來源了。父親已病逝,姐姐已遠嫁,家裏只剩下晚娘和我相依為命了。

有一個日子我永遠無法忘記,那就是1978年11月15日。

那天我剛吃完中飯,伏在課桌上迷迷糊糊地打盹,突然一個同學跑進教室大聲對我説:“周伯文,你媽媽摔暈了!”我驚出一身冷汗,媽媽來了?摔暈了?嚴重嗎?我連忙拄起雙枴(小學畢業那年,我被父親送去安慶治療了一段時間後學會了撐雙枴,只是走得很慢,很吃力),來到教室門口,看見晚娘正坐在走廊的邊沿靠着柱子,身邊放着一隻黑不溜秋的蛇皮袋,蛇皮袋裏裝着米,還有兩罐頭瓶鹹菜,無精打采地耷拉着頭,臉色異常的蒼白,憔悴。

同學告訴我,晚娘抬腿上走廊時栽倒了,大半天都爬不起來,還是同學攙扶她起來坐的。

此情此景,我的心好疼,晚娘一定沒有吃早餐就出門了,是餓着肚子趕了30多里路……正在我雙眼噙滿淚花不知所措時,幸好班主任發現了,班主任連忙走了過來,把晚娘攙扶到他家,先弄了一碗糖水給她喝,然後又盛了一碗飯給她吃,她才漸漸恢復了些元氣,有了些精神。

其實,晚娘是有機會丟下我的。姐姐出嫁時,再三懇求晚娘跟她一起走,説晚娘歲數越來越大了,到老時不但照顧不了我,反而連她自己都照顧不了自己,怎麼辦?可是晚娘想了想最後還是拒絕了,晚娘説哪怕她還剩一口氣都要留下來照顧我,她也捨不得丟下我,她對姐姐説,我雖不是她肚皮兜的,但也是她的奶汁喂大的。

正是在晚娘含辛茹苦的照顧下,我這個癱子也讀到了高中畢業。之後,我擺過枱球,賣過茶葉,開過書店,現在,我又利用我寫作的特長,辦起了培訓班……在艱難的人生征程中,我充分發揮所學到的文化知識,堅韌不拔地拼搏着,奮鬥着,因為我的背後,永遠站着一位給我力量的人,那就是我的晚娘。

晚娘,您就是我的親孃,是世界上最親最親的娘。


評論內容只代表網友個人觀點,與本網站立場無關。
用户名  密碼  驗證碼 看不清楚,換張圖片
0條評論    共1頁   當前第1

視覺焦點